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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西山逸士/傅心畬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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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文/陈巨来(安持人物锁忆)
    翻译/左禅  编辑/左禅  2025/12/29
    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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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溥儒,字心畲,自号西山逸士,书斋名为寒玉堂。他是清朝宗室,道光皇帝的曾孙、恭亲王奕訢的孙子。溥儒擅长书法和绘画,祖父收藏的诸多书画精品都传给了他,再加上他潜心钻研临摹,因此能成为一代艺术大家,这个称号当之无愧。他年少时曾赴德国留学,却自称在国外所学的知识毫无用处,所以进入民国之后,就靠卖书画维持生计。民国初年,人们还崇尚倾慕清朝的贵胄遗风,因此他的收入十分丰厚。恭亲王府换了主人之后,他便迁居到北京西山,“西山逸士”的名号,大概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的。当时四川人张大千也寄居在西山,和溥儒成了邻居,两人于是朝夕往来,结下了深厚的友谊。
     
    溥心畲的楷书效法成亲王,又融入了《圭峰碑》的笔意,这一点让张大千十分钦佩折服,因此张大千的大风堂每得到一幅名画,都要请溥儒题写匾额和跋文。而溥儒作画,也常常邀请张大千合作,于是“南张北溥”的美名,传遍了远近各地。
     
    抗日战争胜利初期,张大千从四川来到上海举办画展,随后又前往北京(当时还叫北平),返回时带了几件溥儒的书画作品,拿出来给我看。我只对溥儒的楷书佩服得五体投地,对于他的画作,却不敢随意恭维。张大千对我说:“溥儒的画作,可以和吴湖帆不相上下,他是我这辈子最佩服的画家。除了吴湖帆、溥儒二人之外,能勉强算上半个的,也就只有谢稚柳了。”当时我还不敢轻易相信这番话。
     
    民国三十六年冬天(也可能是三十七年春天,我记不清了),溥儒和齐白石一同南下,都寄居在杨啸天的兴中学会里。我经由杨啸天的介绍,才得以和溥儒相识。他当时给我的印象非常好,看起来温和恭谨,完全没有前朝宗室的虚浮架子,也没有书画名家的傲气陋习,真称得上是一副读书人的模样,谈吐也极为谦逊。没过多久,蒋氏集团强行推举他担任伪国大代表。等到伪国大选举开始的前夕,溥儒竟然悄悄逃到了杭州,隐居起来不肯露面。
    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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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那段时间,他多次寄信给我,嘱托我为他刻印,还让我写两篇游记,并且特意为我的印集撰写了一篇序言,用的都是工整的小楷。后来,他竟然把自己为夫人撰写的一篇墓志铭手稿也赠送给了我,还说:“如今这篇铭文再也没有刻石立碑的希望了,所以把它送给你留作纪念。”

    到了解放以后,溥儒来到上海。起初住在新亚饭店,后来搬到铜仁路与北京西路口,和我住得很近,于是我们天天都能见面。据他跟我说,陈毅市长曾派车把他接到市政府,对他说:“中央最高领导人知道先生你虽然担任过伪国大代表,但没有收过一分钱贿赂,也没投过一票,还隐居在西湖边,品格十分可贵。所以现在想请你回到北京,为人民服务,担任故宫博物院副院长一职。等你到了北京,西山你家那些被封存的物件,会马上启封还给你。”但溥儒坚决推辞,没有答应。
    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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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后来他住进北京西路的公寓时,我又亲眼看到当时的副市长潘汉年三次写信召见他,一再催促。溥儒就说:“回北京可以,但副院长的职位我绝对不接受。要是能让我当一名大学助教,最多做个讲师,副教授我都不能接受。如果能同意这个安排,我全家去北京的路费,我会办一场画展,用卖书画的收入自己解决,不用政府资助。”潘汉年同意了,还说“讲师会不会太谦虚了”。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。
     
    荣宝斋笺纸店也为他办了一场画展,收入很可观,他都准备动身北上了。突然有北方来人告诉他:“徐悲鸿听说你要回北京了,在外扬言一定要把你彻底批倒批臭才甘心。”溥儒向来鄙视徐悲鸿的画,徐悲鸿是想趁这个机会羞辱他。溥儒听了之后,就把北上的计划改成去南翔了。中秋前后,他带着小妾、一个儿子离开了上海,从此再也没有回来。
    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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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后来,大概在六七月间,我才发现他作画太不认真。只要是需要设色的画,他总是让小妾或是从杭州来的新学生随意涂抹,以至于画作毫无精神气韵,他自己却还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。溥儒为人极其爽快又诚恳,和吴湖帆等人截然不同,但因为出身的缘故,对人情世故常常考虑不周。
    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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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在这两个月里,溥儒托我刻的印章多达三十多方。他以前用的印章都是王福庵刻的,到这时全被他磨掉了。有一天,顿立夫(原本是王福庵的拉车夫,后来被王福庵收为弟子,刻的印和王福庵极为相似)在荣宝斋经理梁子衡的带领下前来拜访,还送上两方自己刻的印,请溥儒指点。溥儒只看了一眼,就随手递给我,笑着说:“正缺印石,你帮我刻吧。”我见顿立夫还在旁边,就委婉地说:“这印刻得很好,可以留着用。”溥儒却说:“你不磨,我自己磨。”说着就拿起印章在砚砖上磨掉了,可怜他连印章上刻的是什么字都没看清。梁子衡吓得脸色大变,顿立夫也立刻起身离开了,而溥儒却像没事人一样,神色坦然。
     
    又有一天,吴仲坰把自己亲手拓印的一本古人印谱拿给溥儒看。溥儒翻了几下,就随手递给我说:“送给你了。”我连忙说:“吴先生拓得这么精致,我不能要。”溥儒问:“你不要?”说完就把印谱扔进了废纸篓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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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这几件事让吴仲坰窘迫不已地离去,溥儒却依旧泰然自若。在他即将动身的前一晚,整理行李时,看见桌上放着三张郎静山为他拍摄的十二英寸半身坐像照,照片里的他神情十分庄重肃穆,可溥儒又随手把照片扔进了废纸堆。我赶紧捡回来珍藏,如今也只剩一张了。以上这三件事,都能看出溥儒为人太过率真的地方。他内心几乎目空一切,向来不屑于迎合世俗、与人周旋。
     
    溥儒作画十分勤勉,每天手不停挥,常常刚画完就赠送给我。我私下里并不欣赏他这些草率而成的作品,就婉言推辞说:“先生的画作太过名贵,那些设色的作品拿去变卖都能换米度日,我实在不敢接受。要是能多赏赐些书法作品,我就万分荣幸了。”打那以后,但凡我有所求,他没有一次不是立刻挥毫创作,而且大多是精品佳作。溥儒的食量大得惊人,一次吃三十只螃蟹还不觉得饱。他吃完油条后,往往不洗手就提笔作画,纸上常常满是油迹。所以我每次求他作画(特意指明要墨笔画)、求他写字之前,都会把洗脸盆、肥皂、手巾递到他面前,请他先洗手。他觉得我对他十分恭敬,总会走下座位拱手道谢。这也算是一段文坛佳话了。时至今日回想起来,仍让人感慨不已、久久难忘。
     
    当初溥儒刚到上海的时候,张大千正好也在上海,还设宴款待了他。同席赴宴的只有李氏兄妹、吴湖帆、陈子深和我几个人。席间,溥儒只对着吴湖帆和我二人侃侃而谈,兴致高昂。陈子深当时还随身带着笔、砚、纸、颜料,
    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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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想请张、吴、溥三位大师合作一幅书画作品,可三位大师竟然没有一个人肯动笔。事后,张大千笑着对我说:“巨来啊,你想要心畲的书画,按理说不是难事,但你要提防着他的那位姨太太。我在北京的时候,经常看到溥儒和来访的友人谈得投机,就挥毫泼墨,把书画赠送给对方。他的姨太太却总像三国时期刘表的夫人蔡氏那样,躲在屏风后面偷听。要是看到友人拿着画要走,她就从后门追出去,质问人家:‘先生,您手里拿着二爷的画,付过润笔费了吗?’友人回答说是赠送的,她就当场把画要回来,还说:‘没这规矩,得拿润笔费来才能取画。’”张大千还叮嘱我:“你可要当心,别让她把画给抢走了。”后来我和溥儒朝夕相处、畅谈甚欢,发现他的姨太太和张大千所说的完全不一样。她不仅没有轻视我,还曾特意挑出溥儒自己珍藏的小幅册页,赠送给我。
    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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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我还记得在他们临行的前一晚,我忽然想起张大千曾经赠予我的精品手卷《岷江晚霭图》,还没有人为它题写引首。我把这件事告诉了溥儒,他说:“你怎么不早点拿来让我写?现在砚台、毛笔这些都已经打包收进行李里了,这可怎么办,怎么办啊。”他的姨太太却对我说:“您放心,我马上就把包裹拆开,把东西取出来放在这儿。您明天一早拦住二爷,让他写就行。”说完,她立刻把一方汉代砖砚、大小毛笔各一支、一方印章取出来,一一摆放在了桌上。
    这时溥儒忽然吩咐人把自己几十幅得意之作取来,让我赏玩。直到此刻,我才算真正见识到了溥儒的画作——山水、花鸟、水族、人物,样样俱全,精妙得无人能比,比起张大千、吴湖帆的作品,有过之而无不及。我又惊又奇地问他:“溥先生,今日才得见您这般精美的大作,为何外面流传的作品和这些截然不同呢?”溥儒笑着答道:“我每逢画出得意之作,总会自己留存下来,聊以自娱罢了。”到这时,我才相信张大千当年的话果然不假。
     
    第二天一早,他就用工整的楷书为我题写了引首,还写了一段题跋,称赞张大千这幅《岷江晚霭图》的意境,堪比高克恭笔下的云山(“房”字应该是笔误,只是读音相近罢了)。
    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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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我与溥儒相交不过两个多月,却觉得此生所结交的友人里,唯有他最为真诚坦率。可惜缘分太过短暂,这件事只能永远铭记在我心中。后来听徐伯郊(博物馆馆长徐森玉的儿子)说:溥儒曾在法国待了很长一段时间,因为不善于应酬交际,几乎到了难以维生的地步,只好向张大千告急。张大千汇去五千美元,他才得以辗转回到台湾。后来又因为不肯出仕为官,性情孤傲、落落寡合,最终患上鼻癌去世了。他离世的时候,张大千正在巴黎游历,法国总统戴高乐还为张大千拍摄了纪录片,在世界各地放映。当时香港的报纸在同一天刊登了两条消息:一条是溥心畲在台湾病逝,另一条是张大千漫游巴黎。这些都是徐伯郊来上海时和我谈起的。
     
    溥儒每次和我聊起当年清宫里的琐事、老祖宗传下的家法,常常感慨地说:做皇帝不自由,做亲王反倒不如普通百姓,就连穿什么衣服,都没有自己做主的权利。他日闲暇,我应当专门写文章记述这些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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